赵金刚:孟子与诸侯——经史互动当中的孟子思想诠释

admin 天富娱乐 2019-10-08 10:57:06 5825

  

   孟子的世界是人的世界,《孟子》一书展现了孟子与各种不同身份的人的对话,有学生、有论辩对手,也有当时的诸侯。“君主”对孟子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人物。孟子引传言“孔子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,出疆必载质”,这毋宁是对他自己心理的一种描述。孟子虽“说大人,则藐之”,却游历各国,不厌其烦地劝说君主,希望得到当时诸侯的任用。诸侯在孟子的思想世界当中扮演着重要角色。

  

   然而,孟子对诸侯的游说似乎并不怎么成功,司马迁讲孟子“游事齐宣王,宣王不能用;适梁,梁惠王不果所言,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。当是之时,秦用商君,富国强兵;楚、魏用吴起,战胜弱敌;齐威王、宣王用孙子、田忌之徒,而诸侯东面朝齐。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,以攻伐为贤,而孟轲乃述唐、虞、三代之德,是以所如者不合。”(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)在司马迁看来,孟子的言论被当时人认为“迂远而阔于事情”,孟子所讲的“唐、虞、三代之德”不切于当时攻战的实际,因此孟子在当时不能获得成功。

  

   与此种印象相对的是,后世对孟子的研究着重于心性,而对其政治思想的诠释则往往归之于“理想主义”,突出他“以德抗位”的一面。此种“理想主义”毋宁与“迂远而阔于事情”形成一种相互参照。这里我们想追问的是,理想主义能否化解孟子“迂腐”的形象?孟子真的只有理想主义的一面吗?孟子面对诸侯,游说诸侯真的“阔于事情”吗?

  

   本文采取经史互动的视角,尝试补全《孟子》文本之外的“历史世界”,对孟子与当时诸侯的言论进行再分析,着力突出孟子思想“切实”的一面,对孟子政治哲学进行再分析。

(一)三家分晋与义利之辨

   《史记》讲孟子“道既通,游事齐宣王,宣王不能用,适梁”,认为孟子见梁惠王在见齐宣王之后。后世学者多不同意司马迁的观点,梁玉绳讲:“孟子游历,史先言齐后梁,赵岐孟子注、风俗通穷通篇并同,古史从之。然年数不合,当从《通鉴》始游梁,继事齐为是。通鉴葢据列女传母仪篇也。孙奕《示儿编》曰:七篇之书,以梁惠王冠首,以齐宣王之问继其后,则先后有序可见矣。故列传为难信。”(《史记志疑》)现代学者多认为孟子先于齐见威王,后梁惠王“卑礼厚币以招贤者”(《史记·魏世家》),孟子由此入梁,其与梁惠王的对话就在此背景下展开。《孟子》以“孟子见梁惠王”为首章,揭“义利之辨”,赵岐章指言:“治国之道明,当以仁义为名,然后上下和亲,君臣集穆。天经地义,不易之道,故以建篇立始也。”朱子从“理欲之辩”的角度亦认为此章为首具有深意。然而,“疑孟”派又往往因此“义利之辨”之义而质疑孟子叶适以为孟子,现代人亦有不少因之而认为孟子迂腐。刘三吾《孟子节文·题辞》的讲法颇有意思:

  

   《孟子》七篇,圣贤扶持名教之书。但其生于战国之世,其时诸侯方务合纵、连衡,以功利为尚,不复知有仁义。唯惠王首以礼聘至其国,彼其介于齐、楚、秦三大国之间,事多龃龉,故一见孟子,即问何以便利其国(非财利之利也)。孟子恐利源一开,非但有害仁义,且将有弑夺之祸。仁义,正论也,所答非所问矣。是以所如不合,终莫能听纳其说。及其欲为死者雪耻,非兵连祸结不可也。乃谓能行仁政,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,则益迂且远矣。

  

   刘三吾认为孟子讲的仁义是“正论”,但对于梁惠王却“答非所问”,不能解决梁惠王面临的实际问题,行仁政而王在他看来是不太可能的。刘三吾从战国的情势,尤其是梁惠王当时所处的背景质疑孟子,这是疑孟者的一般思路。而尊孟派面对质疑多有辩说,尤其从哲学的角度指出孟子言义利之辨的重要意义。我们能否回到历史处境,而不仅是从哲学义理出发,为孟子进行辩护?孟子真的只是讲了“正论”“常道”吗?在“争于气力”(《韩非子·五蠹》)的那个时代,孟子讲的对梁惠王有效吗?

  

   论者言孟子与梁惠王,多提战国历史,对魏国之历史亦多有叙述,但少有将此叙述与《孟子》首章义理联系起来处理的。其实回到魏国历史当中,我们会更进一步发现孟子所讲的深意,以及孟子此语对梁惠王的“效用”。

  

   论者多指出,梁惠王此番招贤,有拟魏文侯“礼贤”的味道,其实孟子所论也隐含着梁惠王祖辈的行事。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开头即言“威烈王二十三年,初命晋大夫魏斯、赵籍、韩虔为诸侯”,此即所谓“三家分晋”,史家多有以此为战国之开端。晋在春秋即所谓“千乘之国”,三家则是所谓“百乘之家”,而三家与晋正所谓“上下交征利”,三家最终凭借自身之“力”取代了晋君而成为诸侯。文侯为惠王之祖父,武侯为惠王之父,武侯之时,“魏、韩、赵共废晋靖公为家人而分其地”(《资治通鉴》周安王二十六年),晋国至此被瓜分完毕,此所谓“不夺不厌”。以上为惠王“家史”,惠王于此必熟知,孟子对此点亦是清楚的。这一背景对他们来说是“不言自明”的,而且孟子不必也不能直接说出,但当孟子讲完首章这段话之后,意欲效法文侯的梁惠王应该会想到自己的这一“家史”。梁惠王追求富国强兵,实则“以利为利”“以利为名”,将“利”作为公开的“号召”,在孟子看来一旦以此为导向,国君认为追求自己的利的最大化是合理的——当时梁惠王等诸侯追求的最终目标其实就是以“千乘之国”代“万乘之家”的周室而为天子,那么卿大夫也自然可以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,而利益抵触,必有冲突,当发展到一定程度,“取而代之”是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必然选择。魏国当初对晋国就是这么做的,若魏国再继续以利作为号召,历史未必不会在魏国内部重演。这也就是“利诚乱之始”的一重含义。

  

   揭出这一历史背景,我们也可以看出此章置于全书之首的深刻内涵,孟子实际上将论述指向历史纵深,指向了造成当时历史局面最典型事件——春秋“弑君三十六,亡国五十二”亦如孟子所说。孟子的论述含有对当时历史的总结,他的思考正是站在对当时境遇的关切之下。这一历史状况对他来讲是不得不面对、却又不愿意接受的,他当然希望新的秩序奠定之后,历史不要重演。李觏认为孟子之言“迂阔有之矣,亦足惮也。孟子谓诸侯能以取天下,位卿大夫,岂不能取一国哉?”其实我们如是看孟子首章,会发现孟子其实是要避免此种政治失序的。孟子当然讲要一天下,讲汤武革命,但是那是那个时代的“势”。如果要避免历史重演就不能“以利为利”“以利为名”,而要以“仁义”作为为政的起点。

  

   相信梁惠王听完孟子的话之后,也一定有所触动,否则他也不会跟这个“迂腐”的老头再啰嗦那么多,也不会说出“寡人愿安承教”,梁惠王对待孟子是十分“辞逊”的。可惜历史并没有给梁惠王更多机会,也没在魏国给孟子机会。在魏国一年左右,惠王就去世,襄王“望之不似人君”,孟子由是离开魏国。

(二)启迪君心

  

   孟子去梁后,二次游齐。此时齐国国力强盛,在诸国国力对比中占有一定优势。朱子讲“孟子平生大机会,只可惜齐宣一节”,若当时孟子得到齐宣王的任用,未必没有行仁政而王天下的机会。当然,在机会面前,孟子是积极争取的,他对梁惠王多少显得不那么客气,对齐宣王则不同,他对齐宣王费的口舌比梁惠王等要多得多。其中最有味道的当属“齐宣王问齐桓、晋文之事”一章。

  

   这段对话充满了各种潜台词,十分具有戏剧性,也将孟子的言说艺术与“机锋”充分展现。

  

   齐宣王问“齐桓、晋文之事”其实是在表示自己感兴趣的是霸道,这是当时诸侯的普遍兴趣,齐桓公的事业亦是齐国人的普遍期望,齐威王自称要“高祖黄帝,迩嗣桓、文”。“桓公霸诸侯,一匡天下,则谁不知!”孟子却称“仲尼之徒无道桓、文之事者”,自己没听说过。相信此时齐宣王一定觉得很尴尬,对话刚一开始就要结束。当孟子要和宣王谈王道时,宣王一定没有兴趣,只是礼貌性地延续对话,“保民而王”此时还无法打动宣王,他对自己能否做到“保民”没有信心,更没有想法。孟子回答“可”,而不是批评齐宣王“率兽食人”,多少出乎齐宣王的意料之外。当齐宣王对此展现出兴趣时,孟子没有直接讲“推不忍人之心”的道理,而是把话题引向了一件多少有点儿让宣王面子挂不住的“以羊易牛”的“衅钟”事件,当孟子问宣王“不识有诸”时,宣王或多或少觉得有点儿尴尬,甚至认为孟子会从此开始劈头盖脸批评自己一番,情节似乎要从“可”反转,但孟子却讲“是心足以王矣”,这多少让准备接受孟子一骂的齐宣王感到意外,更为意外的是,孟子甚至为他“以羊易牛”寻找理由,并上升到“不忍”的角度。这时我们发现,齐宣王的话开始变多了,不再是简单地发问与回答,他开始向孟子陈述自己的内心,真正的对话也由此开始,齐宣王此刻进了孟子的“套”却没有意识到。

  

   孟子刚刚为齐宣王辩护完,齐宣王刚刚解释了自己的内心,孟子却又转而指出他的问题,为认为齐宣王吝啬的百姓说话。此时“王笑”,这笑容多少有几分无奈,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。这里我们终于发现齐宣王出现了表情,从这个“王笑”可以猜测他之前一定没有什么表情,尤其是孟子讲自己没听过齐桓晋文之事后,他一定充满了无聊的神态。而此时,他却有了情绪上的变化,这一“笑”恰恰证明宣王已经投入二人的对话。

  

   面对宣王无奈的笑容,孟子却称他的行为是“仁术”,再度给宣王一个“高帽子”,而齐宣王听完之后更是“说”(悦),情绪更进一步,甚至引《诗经》赞颂孟子,认为孟子之言“于我心有戚戚焉”,并主动询问此心为何合于王道,对王道产生了一定兴趣,于是齐宣王终于上了孟子的“道”。可孟子并没有直接讲王道,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力与明。我们发现,孟子对宣王的问题总是采取“迂回战术”,这其实恰能吊起宣王的兴趣,并有助于论点的进一步展开。孟子讲完这个比喻后,开始谈“王之不王”,认为宣王可以做到“王”,只是“不为”,这就没把王道说得过分高远,而是认为王道易实现。宣王接着问不为与不能的差别,孟子还是不直接回答,依旧用比喻的手法讲“推恩”,并将话题引向齐宣王的“心”,尤其是宣王心理的那份对于天下的欲望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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